老人又给我一根正在焚烧的小棍子

  “不,我不猜了,兑现你的承诺吧。”

  凤飘飘斜着眼瞟我,老半天才问:“有带烟啵?”

  我下意识地身上四处摸一遍:“忘了。”

  凤飘飘站起身,垫起脚尖张望,他伸长脖子站在石头上的样子就像一条给同伴望风的土拨鼠。他抬手一指说:“看见没有?那里有一个人在沤土粪,你去分一根。”

  “别想耍花招,我会找到你家的。”我走出老远也还记得回头警告他。

  我没有分到烟,也没有白跑一趟,沤土粪的老人给了我一小撮烟丝和两张自裁的烟纸,在我要离开的时候,老人又给我一根正在焚烧的小棍子。回到凤飘飘身边,我们各自卷了一个喇叭筒,就着棍子头上的炭火点燃。一缕烟雾从凤飘飘黑咕隆咚的口腔里喷出,他慎重地说:

  “不是我不乐意领你去见魔公,他不是人,是神仙,能通晓人的前世今生,许多人被他说中命运,受不了,出门就自杀了。所以婀,命好的人才好去见他,命歪的人,啧啧,自己找死。”

  “你把魔公吹得这么神,我更要去见他了。”我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一点隐情:“我不问什么前世,我连小时候的事情都没有一点记忆。”

  “你失忆了?”

  见我点点头,凤飘飘一吐烟蒂:“这个魔公最拿手了。走,回绿毛家吃饭,吃了饭带你去死尸店。”

  我挑起水桶,才发现他的话不对劲。“去死尸店做什么?”

  凤飘飘已经把我甩下好几步了,说话头也不回:“哎呀呀,死尸店就是魔公住的地方。”

  中午饭比较丰盛,因为是整场丧事的最后一餐,不但有鱼有肉有鸡,还有粽子。绿毛把四个扛棺材的木头鬼也叫来了,他们搓着手不敢坐,见我坦然地坐下,也就纷纷坐下了。凤飘飘收起竖在门外的那卷草席,连插在中间的那根弯手杖一起扔火堆里烧了,他一进门,就等于宣布开席。

  这顿饭吃得沉闷,木头鬼个个狼吞虎咽,其中一个木头鬼光粽子就吃了十粒,面前的粽叶堆积如山。凤飘飘不想说话,我无话可说,等凤飘飘一抹嘴,绿毛递给他一个大大的红包,递给我一个小小的红包。我不能细瞅这种艳丽的鲜红,接过来就塞进口袋,凤飘飘可不一样,把钱抖出来细细数算了一遍才收进兜里。凤飘飘在数钱的同时,四个木头鬼的筷子都悬在半空,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他手中的钱。凤飘飘跟我说一声“你等我!”就走了。他一走,四个木头鬼争先恐后拍下筷子,一溜烟追了出去。对此我心知肚明,在我们客家地区也一样,木头鬼都是由葬师出面去请的,主东跟葬师结账,葬师再跟大家分钱。

  问题是凤飘飘老半天不回来,我怀疑是他抠门,分钱不均,木头鬼缠住他不放。仙妲收拾掉桌上的那一堆粽叶,擦拭一遍,端了一碗茶出来叫我喝。按凤飘飘教我的避蛊方法,我掏出一张《蛇盘蛙》放桌上,再洒一滴茶上去,故意问:

  “这茶里没有蛊毒吧?”

  仙妲果然没有回应我,只是浅浅笑了一下,她虽然黑,但笑起来还是很灿烂的。这一笑,树立了她的亲切形象,我直截了当问她:

  “绿大怎么不娶一房女人呢?”

  仙妲的手在袖套上蹭来蹭去,正要回答的时候,却被绿毛抢了先:“穷,穷婀。”仙妲红着脸进去后,绿毛进一步解释说:

  “中了蛊毒,身子骨虚弱,三天两头肚子疼,一疼就满地打滚,谁会嫁他婀?”

  我没敢说“飞虎队”的事,只是轻描淡写地问:“听说他也赚过钱,钱都哪儿去了?”

  “钱哪儿去?”绿毛将孙子抱在身上,深深地叹一口气:“现在不说这个,你去问凤飘飘好婀。”

  我知道在绿毛家不要议论草鬼婆的道理,就不方便追问什么了。这么沉默了许久,绿毛一直在轻拍孙子,直到小男孩在他怀里睡着了,才停下手。我意识到,绿毛现在有空闲、也有兴趣说话了,于是,我试探性地提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看似漫不经心,其实蓄谋已久:

  “凤飘飘是怎么做起葬师来的?”

  我以为绿毛会搪塞我几句,不料却讲述了一个完整的人生。当然,他是断断续续讲的,因为担心凤飘飘会突然闯进来,因此他显得顾虑重重。

  谜婀,凤飘飘一直是个谜。

  凤飘飘住生产队的一间谷仓,又阴暗又潮湿,好就好在门口就是晒谷坪,看得远。生产责任制后,凤飘飘买下两间谷仓,这两间谷仓是由戏台改建的,他打通了前后两扇窗户,安装了电风扇,房子就亮堂了,就舒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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