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注重的永远是今天

  往事像海上的帆,斑斑点点,

  远去了,帆影,远去了,往事。

  让迷雾遮断的生活,

  追不回的时光,

  在我走过的路上,

  在我梦见今天的地方,

  在海洋深处,在蓝天云中。

  再也不能回头看了,

  可是眼睛却依然明亮如水;

  再也无法拥抱你了,

  可是情怀却依然温暖如春。

  往事已经过去,未来十分遥远,人注重的永远是今天。华老岳这样想。可是,离开了过去和未来,今天又有什么意义呢?夜的海是看不清的,什么也没有,好像脚下就是天边。而夜的大陆却用灯火伪饰着,熠熠煌煌的,向目空一切的宇宙徒然炫耀着自己的华丽。这就是今天吗?而海是属于过去,属于未来的。华老岳悲哀地坐下了,翘起下巴,神情恍惚地瞩望着黑暗、神秘、渺茫的未来。

  孩子,父亲来了,来祭奠你们稚拙幼嫩的灵魂。出来吧!从未来中回到父亲的身边,看看今天这个伤感的日子。因为你们是父亲的一部分,是父亲生命的延续。

  海的黑暗处荡起一层橘红色的亮波,甜润的风撩起夜幕的下摆,两个遗世独立的精灵超然无染地出现在了水面上。

  似乎就你一个人爱着我们。不,父亲,我们甚至都不认识你。你来自海退去后的高原,古老的剑鱼告诉我们,那儿已经变成一个偌大的岩石垒成的棺椁了。而我们却在海中,这儿具有真正的洪荒远大,具有人类意想不到的欢愉和幸福。父亲,回去吧!我们不会走出大海的,除非我们听到母亲的呼唤。

  孩子!

  父亲!

  难道你们忘了,小时候,我曾给你们做过两把木头的手枪。我把它庄严地授给你们,说:“长大后当兵吧!”

  可是,比起母亲的爱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父亲,我们不会去当兵的,母亲说了:“别去当兵吧,你们将拥有妻子和爱。”

  孩子,爱我吧!我可是打算为你们痛哭一场的。

  不,我们只爱母亲。

  可她是冷酷无情的。她毁了你们。

  我们只记得母亲的温暖。她在痛苦中分娩了我们,又将我们哺育长大。是她把海送给我们的。父亲回去吧!母亲在等你。

  我是要回去的,但我要见见你们。

  不必了。你没有把全部爱献给母亲,我们也就不会把爱献给你的。回头看吧,有人朝你走来了。母亲是属于你们两个人的,她应该快乐。

  橘红色的亮波消逝了。一阵海浪的喧嚣声从悠远的那边飘逸而来。水潮突起,将大海的清芳播向陆地的四面八方。华老岳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惊怵地站起。他觉得似乎有人要来暗杀他了,觉得在这个黑沉沉的黯夜,生命是格外脆弱的。

  那人没有走近他,就不安地立住了。

  “我想和你谈谈。”那人说。

  女人变了,世界疯了,海琢磨不透了。四月份的那场暴风雨让海水狂怒了几天,浪击滩头,水走天涯,有一些近岸的建筑物坍塌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城市具有了创伤。因为海潮的进退使坍塌的痕迹也不复存在了,那里又变成了一片平整匀净的地方。真正的创伤出现在望不见海的新能源开发利用研究中心的基建工地上。

  那天,工地上发生了一次流血事件,负责施工的市第七建筑公司按预定时间前来拆除旧有的平房,而近两百名老少不齐的老住户组成人墙不让动工,原因是他们认为搬迁费和损失赔偿费还应该增加一倍,时间就是金钱,建筑公司的推土机开过来了。想吓倒人墙。但老住户们却手挽着手,不屈不挠地迎了过去。说不清是谁先动了手,一阵搏斗之后,双方共有五个人当场倒毙,负伤的人更多,送进医院后抢救无效又死了一个。华老岳作为负责工程的甲方代表,虽然没有直接责任,但已不能赢得各方面的信任了。事件发生后,科委主任亲自将辞退华老岳的消息告诉了他本人。

  已经没有什么可惊怪的了,华老岳早就预见到了流血事件的发生。如果他还像在部队时那样充满了信心和智慧,事件也许是可以避免的,至少不会如此惨重。但是他没有去努力避免,因为当他意识到自己是以张爱菊的丈夫的身份赢得了这份工作时,便不自觉地有些心灰意懒了。他从那位处长身上看到了伪善和自私,也从自己身上悟到了一种更为偏狭的发霉了的意绪。而城市是无法让他丢弃这种霉味的,只能强化,只能一次次地摧毁他作为一个自然人的那种旷达和豪迈。他自始至终以为自己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可在这里,在海的边缘,有谁能给他提供仰天长啸的地盘呢?事件发生那天,他不在现场,而在家里,和女人,面对面,忍受着最后一次谈话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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