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仁杰只是你的养父

  我只身来到滨海市,找到一个卖羊肉的屠户,给他做下手。这个屠户是我的朋友,我买过他的羊皮。第二年,有人介绍我去滨海大学的食堂做厨师,因为我能做一道好菜,就是炖羊肉。别的厨师不会剥羊皮,只有我会,我做的羊肉最鲜。你的父亲杨仁杰,啊,错了,杨仁杰只是你的养父。杨仁杰是解放前读的高中,学问并不高,跟解放军南下后在一个县的人民委员会工作,因为在县里食堂管得好,就调到滨海大学当了行政科长。滨海大学的食堂杨仁杰说了算,他最爱吃羊肉粉条,但从来不夸我的羊肉粉条做得好,只是吃完一碗大声喊,再来一碗。

  杨仁杰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水漂萍,食堂有三个教师窗口,那时候的男女之间是不能随便的,男教师排两队,女教师排一队,从来不乱。才女无貌,能当大学教师的女人大多不好看,水漂萍可不一样,她拿一个饭盒站在女教师中间,就好比一只梅花鹿夹在羊群中间。记得那一天水漂萍穿一件花格子毛衣,来食堂检查卫生的行政科长杨仁杰手里握着老鼠药,看到水漂萍眼睛就直了,脚就迈不开了。杨仁杰问炊事班长这个女教师叫什么名字?班长说没注意。大头是本地人,杨仁杰又问大头,大头说好像是个留校生,名字叫不上来。猪鼻葱在食堂的时间最长,杨仁杰又问猪鼻葱,猪鼻葱说好像是人类学系的,姓水。杨仁杰再问,猪鼻葱的酒糟鼻憋得通红,却说不出什么新道道。我问杨仁杰,是高高挑挑的那个吗?他说是。我问杨仁杰,是白白净净的那个吗?他说是。我问杨仁杰,是穿花格毛衣的那个吗?他说是。我说,我认识她。

  杨仁杰奇怪地盯着我,说,你刚来,怎么会认识她?

  我不能讲蛊毒的事,不然我在食堂就待不下去了,我只讲水漂萍在蛊惑寨搞过调查。那天本来是我给女教师打菜,杨仁杰抢过我手中的勺子,说,我来。我提醒杨仁杰,你手里还握着老鼠药哩。杨仁杰的满脸肥肉害臊得通红,赶紧把老鼠药丢给我。老鼠药装在塑料袋里,塑料袋全是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那天,杨仁杰使劲挖了一大勺红烧肉,猛地扣在水漂萍的饭盒里。

  那个年月时兴写信,杨仁杰就写了一封信,让我找机会交给水漂萍。新社会了,婚姻自由,恋爱自由,杨仁杰喜欢水漂萍,谁也不好说什么。可是没几天,水漂萍就找我说这件事了。那天是我值班,等我冲完地板,封好煤灶锁上门出来,才知道水漂萍在树底下等我。水漂萍的样子有一点痴,说话有一点乱,但我能听懂她在说杨仁杰。她说:

  满脸横肉,太难看了。连人类学和社会学的区别都分不清楚,也在大学工作?身上总是有一股猪肉味,我都不敢靠近他。第一次见面就要牵我的手,没有这样的。

  我问水漂萍,你打算怎么办?

  哎呀,我那天一脸煤炭灰,浑身是汗,急着回宿舍洗澡,哪有心情跟她讨论爱情?我跟大头一个房间,他的鼾声雷一样响,我要赶他前面睡着。除了急着洗澡,我还有别的念头:蛊惑寨我是回不去的,如果我讲错话得罪了杨仁杰怎么办?杨仁杰私下里许诺我,已经打报告向上面要事业编制,编制一下来,就可以解决我和大头的招工问题。再说了,我一个文盲能跟水漂萍说什么?能安慰她吗?能帮助她吗?都不能。所以我只能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水漂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掩面哭了起来,她转过身去,说,就是去死,我也不愿意嫁给他。

  水漂萍也写了一封信,让我找机会交给杨仁杰。知识分子的心思啊,我这个做鼓匠怎么猜得透呢?我低头猜了一会儿,既然猜不透,我就不猜了,还是回宿舍洗澡要紧。

  第二天,水漂萍就没有来教师窗口排队了,而是去学生窗口排队。杨仁杰急得脸上的肥肉乱跳,又拿不出办法。有一天,杨仁杰壮起胆子去水漂萍排队的那个学生窗口舀菜,被水漂萍发现了。她可不吃这一套,把饭盒交给前面的一个女生,请女生帮忙,自己就溜了。也许我是一个文盲让人放心吧,杨仁杰又写了一封信让我去交,可是这一回水漂萍坚决不肯接。水漂萍背着手一直躲,好像那个信封会咬她。

  半年之后,事情就起了变化。儿子啊,世事难料,你怎么也不会想到,短短半年,水漂萍就要主动去追杨仁杰。

  那一年夏天,对,肯定是夏天,女生都脱下毛衣穿裙子了。有一天中午,一个学生在食堂的南门左侧贴了一张大字报,当时正是吃饭时间,许多学生都围着看。我没有挤过去,因为挤过去也认不得大字报在写什么,只听到有人说,水漂萍胆子不小啊,资产阶级的后代也敢要求取消政治课必修制,改为政治课选修。我想,坏了,这张大字报跟水漂萍有关。学生里三层外三层的,不少人是端着饭碗边吃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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