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山岭的空气被熏得滴得下油来了

  整整一个下午,二姐都在炼猪油、卤猪肝、卤猪肠,栗山岭的空气被熏得滴得下油来了。我一直想吐,但吐不出来,只得独自一人去床上躺着。难受啊,睁着眼睛闭着眼睛都能看见伯伯和几个叔叔喝护心血的样子,用哥哥的话说真他妈的像鬼吃人一样!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劝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没想到所有的恶心都涌向心头:我记起了伸手到棺材里摸爷爷,记起了吊在枇杷树上的狗,记起了屠夫把尖刀捅进猪脖子里,还记起了伯伯叔叔喝护心血的神态。不敢睁着眼睛了,我赶快闭上,谁知一口酸水还是忍不住从嘴里冲了出来。

  我病了,伯娘说是受了风寒,她端来水给我刮痧,很管用,躺了一会儿就不再恶心了。软软地出去坐到堂屋门槛上,我盯住杀猪的那个地方,地上还有血,已经变成黑色。眼前浮现出早上的情景,那只傻乎乎的猪欢快地甩动着尾巴,张着大嘴吃我提得高高的白菜叶。活蹦乱跳的一只猪啊!谁知眨眼就变成一块块肉了,这是我一直希望看到的场面,我无数次坐在田埂上就是这样咒它们的,做梦都没想到真正面对的时候我心里会那么难过。

  真的很难过,猪活着让我难过,猪死了也让我难过,明年家里最好不要养猪了。依照我现在的心情,这一辈子都不想吃猪肉了,而且永远都不想再见到猪。

  要过年了,栗山岭的女人都快乐地忙碌起来,我是从杀猪那天起就提前过年了,每天只用洗洗碗扫扫地,剩下的时间就坐在桌前烤火。晚上,我们早早地拿些红薯埋进滚烫的煤灰里,洗完脸脚后大家就围在桌前听二姐讲故事。这时,煤灰里的红薯开始发出香味,我们边吃红薯边听二姐讲故事,到睡觉的时候人晕晕的,说不出是肚子太饱还是真想睡觉了,那感觉真是幸福极了。

  堂哥放假后很少出门,每天都去帮伯娘干些地里的活,见他下地我就扛把锄头兴高采烈地跟着去忙乎。说来真是奇怪,没有人硬逼着我反而爱劳动了,浑身就像有使不完的劲似的,堂哥惊讶地说看不出我有那么好的身手,伯伯说我将来一定是个种地的好把式。我没有跟着他们瞎说,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如果叫我像伯娘那样整天忙忙碌碌的,那我觉得活着都没有意思了。

  见我大冷天的居然忙得满头大汗,二姐说我家懒外勤吃里爬外,哥哥说我是一只专门拉野屎的哈巴狗。我真想骂他们,但骂什么呢?的确,我一帮外人做事就有劲,反过来做家里的事就想跑,我浑身是劲,但永远不会和家里人扭在一起。

  我经常想,妈妈是不是在医院把我抱错了?怎么我一点儿都不像这个家里的人呢?想当初在昆明,每次看完电影回去后,大家都会议论一番,哥哥喜欢军人,只要提起这个话题他能说出一大堆英雄,外国的中国的都有。两个姐姐喜欢江姐那样的英雄,应该说有革命举动的女人她们都爱。而活在我心里的却是人人都恨的女特务,要不然就是身穿旗袍头发烫得卷卷的洋婆娘。我喜欢她们,只要电影上一出现她们的镜头就精神抖擞,更为神奇的是记性出奇差的我居然记得住她们说的话,还能在适当的时候说出来。我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呢?说不清,我也从来不敢向谁去打听,这种与众不同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坏蛋。

  其实,我一直想当英雄,我曾经有过让“炮兵团”抓住的准备,还想象着到时候让自己像刘胡兰一样勇敢。萌发这个念头让我的情绪几天都处于悲壮之中,后来想到具体的细节我就很少去想刘胡兰了。当英雄,得经受住敌人的严刑拷打,我拿不准面对敌人的锄刀我会不会做出对不起人民的事,一个在妈妈棍棒底下都会叛变的人,经得住老虎凳的折腾吗?

  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有人问我长大想当什么,我就说想当卖菜的,要不然就说当公共汽车上的售票员,卖菜的也好卖票的也好,说到哪里都应该是劳动人民吧?

  因为过年的缘故,伯娘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起话来声音响响的,她一会儿叫伯伯到镇上买盐,一会儿又叫伯伯到地里砍菜,就连堂哥都被她使得团团转。不时地,伯娘会到我家来看看,指指点点地教二姐做菜,看不顺眼的地方她就亲自动手。总之,所有人都围着伯娘转了,乐得她见谁都骂没出息的东西,要不然就亲昵地在你背上打一下或扭一把。

  大年三十的头天晚上,我们围在桌前看二姐炸黄条,伯娘忽然叫我过去。我去到那边,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炒瓜子的干燥香味,伯娘把一碗瓜子推到我面前,自己抓了几颗嗑着说:“四妹子,明日就是年三十了,你可不能像平日里那样疯说疯讲的,说了不吉利的话,屋里会倒运的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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